一、一棵孤独的树遇到一只受伤的猫(2/5)

延净一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。就快到天，今日天晴朗，光照来，室一片清亮。明教弟穿着延净的僧服，过分苍白的肤被光染成象牙白，弯刀放在床边。

明教

而今冰雪消，天来到，他随时会离开，但延净还是想为他买一把梳。

惊蛰这天，夜低沉，乌云稠密，延净在大殿中坐禅，手捻草菩提成的佛珠。空气带着凝滞的苦闷，夜风供台上的烛火，动延净的影。

不等人回应，他直接拿起桌上的梳，递到了延净手中。

空气愈加闷，云翻，烛火不安地颤动着。

延净僵在原地。

这卷发或许曾经很，但现在只到肩，发尾齐齐整整，像是用刀割，此刻铺散在床上，糟糟的，在光显颓败郁的彩。

延净站在门边，看着他纷的卷发，不知怎的，竟生一丝为他梳理的念。在他昏迷那夜，延净用巾为他净发梢的污血，曾以指为梳，将那铁锈的卷发梳理了一遍，直至今日，手指还依然记得穿过发丝的。

第二天，延净门，并不急着化斋，而是先找到了村里的货郎。那货郎总是从最近的镇上贩来货，再拿到村里卖。村里人都向他买货，毕竟要去一趟最近的镇，最快也要走上半日的时间。

可就在这时，这个绿睛的男人一步跨过来，贴着延净，凑到他面前。他们靠得很近，彼此呼。

延净知他不会停留太久。

小庙渐渐迎来天，新的一年到来。明教弟的伤已经好全了，只是右臂留有的伤疤。他的刀只有一把，有时延净看见他在房中摆，依然用的左手。

而现在，明教弟霸占着僧房，将延净挤到了方丈室。延净想大约是因为他没过方丈室，不知这比僧房要更致些，不然他一定会拿着刀，将延净从方丈室里赶来。

这时，延净才终于想起，庙里没有梳。这些日，明教弟就是这么以指为梳，勉将发捋顺。

过年时，庙里闹起来，前来香的人络绎不绝，延净开始忙碌。偶尔经过僧房，他会看一看那扇闭的房门，忍不住去想明教弟会不会在某一个寻常的天，悄无声息离开。但等到风徐徐拂的二月来临，他依然驻留。

延净起初并不适应，但师父却安之若素，他便只能跟着乡随俗。而到现在，他自己也已习惯了。

延净不自觉去看他的发，卷翘，丰密，蕴着生命力，却是铁锈般的红棕，像鲜血涸，一破败，不祥的颜。

现延净将佛像手臂修补完毕，想起化斋来的还未给那人送去，便端着碗，敲响了僧房的门，却不想门未锁，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
他也依然不曾告诉延净他的名字。

延净选了最边上那把光素的桃木梳。货郎看他一个和尚来买货，本就心怀好奇，此时见他拿了梳，神顿时带上了一丝鄙夷的试探，揶揄：“小师父，买这梳，是要送给哪家小娘呀？”

延净站在货郎的货担前低看。担最上面摆了一排梳，大都雕了纹，雕的是鱼戏莲叶，喜鹊登梅。

这里香火并不旺盛，盖因位置偏僻，村不大，村民人数也不多。但村里的人依然时不时会来求佛，也只能求这一个佛。

明教弟大分时间都待在僧房，房门闭着，以免让前来烧香的人看到，偶尔没人时，会坐到大殿里发呆。延净不知他在房都些什么，只是每日固定时间会为他送送药。

就像习惯了庙里的生活，习惯了孤一人，如今他又习惯了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。

人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座破烂的小庙，生老病死，都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有关。

这夜或许要与以往的都不一样。黑暗丝丝缕缕渗来，侵占火光照亮的空间，延净听到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雨过后，天空却一直未雨。延净看着娑罗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，很快又到惊蛰。

庙里不存在什么结夏安居，一年四季都有人打扰。村民们年少时求姻缘，成亲后求，得后求一枚平安符，失意时许愿，得志时还愿，死亡后来请一场法事。

延净愣了愣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甚至老和尚当年还兼了为人诊脉看病的活。延净第一次知的时候目瞪呆，他看着老和尚眯着那双老昏的，哆哆嗦嗦去抓药，简直心惊，生怕他抓错药把人医死了。

他是一把开刃的刀，只是暂时安放着，宛若野兽蛰伏。对他而言，这座庙不过是他随意寻找的冬眠，等到冰雪消，天来到，伤一好，他便会苏醒，也不回地离开。

那红棕的发在昏昏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忧郁颓靡，他穿着延净宽大的僧袍，刚沐浴过，发漉漉的，贴在脸颊边。他的发丰密，得很快，如今已到肩胛骨。

像是一命中注定，他意识睁开，回过了。

那把桃木梳被他连同斋饭一起送了过去。明教弟看到那把梳，神顿了顿，一双暗绿的看向他。延净并不多言，站在房的那张桌边，将斋饭与梳放在桌上，行过合十礼，就要离开。

他看见明教弟歪着脑袋，散漫地倚在门边。

拥有这一卷发的男人安静接受延净的抚。发尾因为没被细心梳理过，略有些打结，延净手指住那些打结的发缕，耐心地用梳齿一挑开。偶尔力重了，男人会随着微微一偏，顺着梳的方向。他并不开，只是用视线边缘的那一余光去看延净，中藏着隐晦的探究，像湖中暗影，被光一照，又消弭无踪了。

不怪延净想不到，和尚怎么会需要梳呢？这座庙里从来只有短缺，就没有多余的东西。庙实在太小，一切从简，因此也本无法将那些清规礼法繁文缛节照搬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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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关系延净无法明，只是相间拥有一无言的默契。明教弟不说话，延净总是通过观察他的神去猜测他的绪。他刚来这儿的凌厉凶狠渐渐缓和，又慢慢变成了满腹心事，好似终于能够放松来气，让他回忆起曾经的过往。

延净握着梳，从发开始，轻而慢地向，发丝密缠结，冰凉而柔，起伏的弧度宛如山脉，梳梳过，又像一样，在他掌中动。光涌丰密的发间，再被层层吞噬疏解，依然让那卷发呈现荒败的铁锈。延净看着，想起修补佛像时，用朱砂混合着香灰与石墨调的漆。

他躺在床上没起，看起来不大兴，嘴抿着，只冷冷瞟一延净，一偏，将脸颊埋发里。

男人抬眸，绿睛是一叶障目中的那片叶，将延净心神都遮住。他眉梢动了动，笑得很轻，又藏了丝锋利，无心，或有意：“你要为我梳吗？”

在那一刻，延净总觉得不是自己的了，仿佛冥冥中有某丝线牵引着他，让他顺从地坐在床边，手指轻轻撩起那些红棕的发丝，明教弟光亮洁白的颈项。

僧房，方丈室留作了禅房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