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豪雨白衣(2/8)

徽州路途倒也不远。君黎逐日行近,心里却也愈发忐忑。自己的义父,算来应该是六十好几了,不知是否还无恙?笑梦想来早已嫁,多半是见不到了?还有嫂——那带着丈夫遗腹的嫂滕莹,不知如今有无改嫁?那个婴儿现在应该已经大了,却本不会认得我吧?

他叹了气。后来自己一直试着变得脱好语些,确实明快了不少,但想想至今所学恐仍不及师父之三成,而且算命之类,只是学中极小的一块,那些未能学到的,也只能慢慢研习师父留来的抄本了。

“看来是奏了效,你几日便好起来。你家里辈为谢我,便邀我过去,盛款待。我对你的运命好奇,便还是去了——你父母不疑我有别的目的,便将你的姓名八字、诸都告知了我,要我给你算个命——这个命盘,那日不看也便罢了。”

士看他一双通红的睛,摇了摇。“到这般年纪,你仍如个小孩,求之路,也许真的太难为你,但为求避劫,你也别无选择。好在你悟还算好,跟着师父那么久,该会的也都会了,我倒不担心你一个人难以为继。”

君黎一怔。“是师父的?”

“然后呢?”君黎迫不及待。

只听一个声音冷冷地:“你总算肯现了。”这语声,果然正是那日在茶棚遇见的白衣女。君黎目光微移,瞥见白衣女不远现了好几个人影。他松了气:她想来是对那些人说话。但心随即又提起:那些个人影——又是谁?

“我后来又见过你的父母。”老士恍若未觉他声中之颤。“他们过得也是不错,后来也又再有了儿,你倒不必为他们担心的。”

“为什么说我亲缘浅薄?”他追问他的师父。从字面上,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,但是,他从不相信这命系会落在自己上。

士便由他将都拿来,一样样算,可是卦象模糊——君黎看了又看,却仍然只是一团迷离。是因为前的雾,还是因为真的无法算清自己关心的人——他不知;愈不知,就愈着急,前的模糊就更重。

但师父的回答却很肯定:“你命里注定如此,在你刚生没几个月,我便看过了。”

“真有此事?”

至于,还有更多想问却没能问到的,想来是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这其中,包括他从小执着着的,自己的世。他曾想推卦算己,但不知是否真有冥冥之意,每到计算自己,无论用哪方法,能看到的,都只是一团雾

这个猜测同时已经被否定。这绝对不是新坟,坟四周已满了枯草。他想侧个方向,去看那墓碑上写了些什么,却担心动作太大被人发现,只好暂时作罢。

微微一笑,“那便是我那天予你母亲的东西。”

他想起来他姓夏,不知为何心里就舒服了些。那时候和这个姓夏的辈,聊得倒是乎意料地开心。他心里暗暗地想,我现在最关心的人,便定作是他好了。

对了,我曾有个义父。他又提醒自己。十几岁的时候,机缘巧合,师徒两人去了徽州一大人家,这家的主人与师父相谈甚,而独新丧不满两年,那时便要收留自己。师父好像也有事远行,就真留自己在那家住了大半年。那段日确实是开心的,可是自己终究是个家人,就算当了人家义大了也没法娶妻生,传承香火,所以后来师父回来,他便仍是跟着走了。

“你脸上隐隐然是有些早夭之相,但竟同时也有与之相反的征兆,着实令我好奇。我便看你病症,只见你肚涨得鼓来。那时我心生奇想,便对你母亲说,若信我,就给我碗,我试试治你——但若你不幸而死,也不能怪我。你娘想来也没别的法,就取了碗给我。我喝了那,将碗敲碎,以碎片划开你肚,你肚里就黑血来。”

“我小时候过什么事吗?”君黎问。

去,却可能偏得越多。”

他便想起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,也是在顾家遇到的,也是偶然到顾家拜访的客人。那时候那人似乎是三十多岁,算来如今也该将近五十了吧。那人睛盲了,看不见,但听说也算是个有名的人——对了,他姓夏,这剑穗便是他给自己的。

他就真的循着琴声去了。愈是靠近,那琴声就愈发听得完整悦耳,但这悦耳——却是伤之音,琤琮快慢间,是数不尽的心痛与遗憾,一层层、一地包裹上来,借着林木的错回声,到最后,叫人都没有时间调整呼,只陷无尽的悲切之中。

坏草环的人,他听人家喊他“程左使”。这一伙人均属附近一个叫“青龙教”的江湖派别,那“程左使”想来真算得上好人,还当真愿赔他什么,寻来寻去,寻了一个剑穗。其实自己已经打算欣然接受,可惜师父还是婉言谢绝了。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应得却未得的剑穗,后来终于在姓夏的那人得了一个同样的,自己是不释手,当作护符的替代,始终系在剑上。

升起的亮光带着雾气,并不猛烈,这应该是个天。君黎背光坐着。江边没有什么人,他也就这样坐了一夜。一整晚上的沉郁,到天明好像稀释了些,却并不足以让他立刻雀跃站起。

他还没来得及想到“二十五弦琴”这几个字,已经看到了远远的一抹白

若行路没有目的,难免会像这样,时不时产生些茫然无助的消极之。自然,学本属消极,但——究竟自己还没得成仙,若不鼓动自己多想些积极之事,恐怕得成仙之前,就要先窒闷死了。

他后来没回去过;他也没脸回去。他现在当然明白义父当年的意思是要他还俗,但是他从来没曾想过那可能。所以,换句话说,他不过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了大半年,最后拍拍走了。

“这几天每天都能听见。”掌柜解释似地说。“不晓得是哪里传来的,我也在纳闷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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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记得那家姓顾,所以自己那时候的名字,是原本的号加了顾姓,叫顾君黎。除了义父,还有个大自己三四岁的,叫顾笑梦,也待自己很不错。但是若说他们中的谁要是自己“最关心的人”,他也排不来。

好了,自己的命,自己师父的命,看来是永远也不要想算来了。他那时候是这般想。现在师父已逝,最关心的人,又该是谁?

他没先去顾家周围,却去了个偏僻的酒馆——他还记得这地方与自己大有渊源,大概十八年前,自己那个视若护符的枯草环儿,就是在这里被人坏的。

君黎勉:“我知。”随即挤个笑意来:“师父今天怎一气与我说了这么多——往日里是连问都不让我问的,这意思是不是我如今定力已足,能算师了?”

他把认识的人排了一排,但是不晓得是否算的命多了,人的名字或脸,竟似乎都变成了一个个符号,没有半可言,遑论什么关心。

那伙人中为首的已经答话:“非是我有心不来;青龙谷离此有段距离,我在谷中,并无闻得琴音。”

“二十多年前我路过一人家,看到一名少妇抱着婴儿在门哭,便上前问了什么事,她说孩得了怪病,病得很重,四重金求医都无人能治。我便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孩那般命短——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了。”

到最后,他只能把东西一扔,喊:“我便是不信!”

“这世上有两个人,你是永远算不来的。”师父曾说。“一个是自己,另一个,则是你最关心之人。”

白衣女冷哼了一声。“十年前我不过在此地弹了一刻钟,便有人发现了我;十年后我在此弹了三日,竟才有人现——看来人死得久了,终究是没有人再会在意了吧。”

要不要回顾家看看呢?他心中暗。就算不回顾家,去那里附近打听打听他们过得怎样也好。

“于那时的你来说,所谓至亲,当然便只是父母、祖父母,但你若留于凡尘,大后尘世纠葛千千万,再要脱,恐已不易,所以你唯一解厄之法,便是家。但这于你父母来说,恐要比原本的命运更为残忍——因为他们正以你为喜,珍你你,更逾己命。忽然你若离去,一世不得见面,于他们来说,与见你死又有何异?我虽无凡俗之扰,却也知凡俗之痛,所以说了之后你祖父然大怒,拒不肯应,也在我意料之中。”

“你肚上不是有疤么,你曾问过我来历。”师父。“其实,那是你小时候得的一场怪病的结果。”

“知啊,该是七十六岁。”

他停了一,听君黎只是沉默,便又:“你一直执着于自己世,但你父母是谁、家乡在哪里,却是我最不想让你知之事。如今你学会的东西也多了些,应能明白我这般实是为你好。”

是当看到旁人明晃晃的利刃开始向自己劈过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,自己手足本就不听使唤。若非有个人忽然从后抓住自己手腕,替自己挥了几剑,恐怕自己那条命就不在了。

君黎的力历来不错,目前所在稍稍探已经可以看见所有人的形。白衣女坐在地上,前架着二十五弦琴,而面对着的竟是一坟茔。她方才是在对着这坟茔弹奏?这坟里的是谁?莫非是她正在孝的至亲?

君黎听得张,话也说不一句。

“记得。”君黎。“师父还说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护免厄符,害得——后来那草环被人坏时,我慌得都要哭。”

可是一刻,他却又陷莫名的难过。我关心的人,却恐怕早忘了我这样一个小孩;十几年过去了,我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,又在关心些什么?

“我也是算着劫数要至,便又去你家附近,果然你娘早在等着我。那件事发生之后,你家里人再也不敢不信我之前所言,我便又见了你祖父和你父亲,他们固然也仍是舍不得你,但若你离开他们便能平安,他们亦只能如此去。那时他们还以为可以让你在附近庙宇、了家,他们偶尔还可以看看你,但实际上,便算只是偷偷看看你,也一样会给你增厄。莫说是附近,便算是再遥远的地方,只要他们知你在哪,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念心切,跑去寻你——唯一一途,便是由我将你带走,自此,四海为家。”

君黎就谢地一笑,“那么我去看看。”

那只在腕上的手环就是那样被抓烂的,现在想来,那时为了一只糙到极、早几年就该散架了的破草环哭丧着脸对自己的恩人一副“你赔”的表,真该被刺上“骗”两个字发到淮北去。

“亲缘浅薄。”

君黎怔怔地听着,想着自己小时一直喜坐船、喜,倒不知是不是与此有关。

“师父今年有多少岁数,你知么?”

君黎在酒馆里坐着等了会儿。这里是青龙教所驻的山谷附近,他原本希望着能见到一两个青龙教的人,就算不认识,也算是与过去的联系。只可惜并没有,连旁的人都没几个,更没有算命的生意。他只好站了起来,慢慢向外走去。

“什么样的怪病?与‘亲缘浅薄’,又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我当然也不能将你抢走,况那时不过路人,若他们不信我的命断,最多是让你自生自灭去。我走时只说你后劫将至,不一年,应能看得见,也便只有你母亲一人信了,追上来寻我,说信我必有化解之法,要我务必教她。”

君黎听得有些悚然,这竟是自己的故事,想来匪夷所思。

师父说我亲缘浅薄。他在心里苦笑。直到那最后一天,他才这样对他解释始终不肯告诉他他世的理由。他也给他讲了很多故事,他小时候的故事,几乎是所有与他世相关的故事,除了——世本

君黎一时有摸不到脑:“怎么了,师父又要去哪里么?”

“原来师父……是看过我的命的。”他低声地说。他心里一直以为自己与师父相依为命,自己算不了他的命,他也算不了自己的,却忘了在收自己为徒之前,他早可以看清自己一生。

“待我死后,你更无牵无挂。”老仍是笑

他到了徽州。这地方很闹,从淮北逃难来的,都喜扎堆在此,君黎看着人多,心总算好起来。

“其实不过是我先前可怜路边村妇,问她买来的糙织。问我怎样化解——我尚不知那一劫要如何袭你,又怎知如何化解,只不过想着你家境好,吃穿都是细之,何曾接过这等品,也许这正是你所欠缺。你母亲便千恩万谢,将那草环去在你脖上,后来这草环,竟也真的救了你一命。”

,轻轻叹:“浩浩移,年命如朝——君黎,我修数十年,终也是要有这么一天。”

君黎听他这说法,才觉得有些不妙,慌:“师父康健,忽然说这个什么?”见老只是微笑不语,一手足无措,忙又:“我那什么家世、世,我听都不要听,我几时说过兴趣那些?如今这样多无牵无挂。”

——是谁在这里弹琴?

君黎一言不发。

主意既定,他才真觉心明亮畅快起来,起拍了上的尘,举幡离开。

“所以,师父便告诉我父母,必须要我远离他们,避不见他们,方能保我平安——?”

君黎在街心恍然抬,才惊觉自己已经回想得太久了。师父的那些话他固然都记着,但是看到他溘然逝,他能的,也只是在心里呐喊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
“这个……师父,这事又有什么打,也不必非在今天说。”君黎咬了,逞然不受。

君黎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,可是听他真说了“死”字,他圈都红了起来,急急:“我现在就开一卦来看看,师父若不命百岁、千岁,那便没理了!”

天气仍然保持着度,如同夏天不肯离去,秋天无法到来。

但便在刚门,他忽然听到些什么声音,怔了一怔,站住了。好像是琴声,但非常、非常远,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些不连续之音。他求证似的回看酒馆里的人,正见到掌柜的也抬起来看他。目光一遇,老板也明白他心中所想。

像是陷的绝望,他望着已然漆黑的江面,只觉得这个偌大的世界,真的只有自己一人。

琴声忽止,君黎忙往边树后一闪。难她发现了我?

师父修一生,却为什么从无一分一毫可能改变这最终的结局?我从此后要孤独地活着,活十年或二十年或三十年或四十年——就算看尽他人运命,我也算不自己的寿。也许这样冥冥之安排,就是为了要让我活着,自己见证自己的一切,可是若最后都是一样的结局,活着又究竟是为了什么?

“我没为他们担心,我只要师父你莫要用这办法试探我!”君黎不知哪里来的盛气,一站起来。“我已经说了不要听他们的事,我一句都不要再听,师父你便不要再说!”

那天是两伙人在此打架,而他们一老一少两个士算是受了牵连,不但算命没算成,还受了误伤。君黎至今还是有后怕,那时自己年幼无知,看见有人开始动手,还师父箱里唯一的铁剑来想帮其中被袭一方。

士说到这里,话题忽一转,:“你是否还记得你小时候,臂上一直有一只枯草梗编就的环?”

他这样想着,就站住,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才终于说的那四个字:

“我祖父不肯答应,后来又如何?”

“你落了。”老士答。“之前那病好之后约大半年,恐怕你家里人也忘了我的警告,在船上一时疏忽,你便落了。那时已经日暮,又大,你家中上寻了你一夜都未有结果,几已绝望,到天明,却发现你一个小小娃儿漂着,四肢都泡得了,原以为是死了,却不料你脖上那个糙草环缠住了草,你动弹不得,却竟浮在那上睡熟了。”

借着树影遮蔽,君黎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。这一首曲音域极宽,中细节却又分毫不——琴应该不是寻常的琴,那么……

“我不忍就此告知你父母真相,自试着换法再推,结果亦是一样,只是偶然间试从你命中离至亲之属,竟见这命中就此劫数尽消,几乎可说是风平浪静。”

“那我便因此而得救了?”他问

“若非看你是这样的命,我大概也不会要将你收走。”师父又。“你是家里孙,若非后来都证明我所说不错,你家中辈,怎肯忍痛舍弃你。”

“君黎。”老士拍拍他肩膀,“你小时候的事,我也没有再多的可说,只是你仍是要答应师父——若将来机缘巧合,你还是得知了自己父母是谁,也不要去找他们,就当你仍不知一般,就如现在一般——你能答应么?”

木剑还握在手里,剑柄上不合时宜地绑了个很复杂的剑穗。是了,难怪别人会没看来这只不过是柄木剑。但这剑穗……是啊,这剑穗,是自己绝对不肯丢弃之

为首之人沉默了一会儿,方缓缓:“我不否认姑娘的话;岁月既逝,

是她?他眉微微一皱。她怎么也会来这里,又为什么要在此地弹琴?

“你也不消觉得不公平,你孤独修,失掉的东西固然是多,但总也有些旁人未能有的所得。若有一天你,便会发现看尽他人运命,再没有什么值得惊奇,也再没有人值你羡慕。”

士也微微笑起来。“那是因为——我与你命中注定只能这么一段时日的师徒,你便算是不师,也非师不可了。”

士说到这里,沉沉地叹了气。“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,命中尽是大劫,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命戛然而止,或者就是令你边亲眷惨遭不幸。你父母、祖父母因你病愈都是兴采烈,却不知那只不过是个开始。”

他还是多坐了一会儿,思索着一步要去哪里。

他们看来是青龙教的人。君黎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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