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三(2/3)

许久,卿芷弯起膝,低头将脸颊埋进这片安静的黑暗里,阖上眼眸。

青丝如瀑滑落,黑白分明。

听见心跳拧得好紧,似一群乱阵脚的鼓声。

世间总有些东西,譬如花,譬如美人,沾湿后,更有另种漂亮。

照那双深邃的眼,像有一串串冰棱,结在里面。

丹苓还发现,师姐记性非同一般好。有时被打断,隔几天,也能记住那日未尽情形,复原出来。

竟有几分痴态。

时间真是不经算。

这是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生意,本以为她要开高价,怎想最后只说,那请霜华君往后替我做一件事。

咔嗒。

酒是用来品的。中原的酒,相比西域,无多余芬芳,不过粮食酿得,纯粹又清透。

卿芷收了剑往后院走,打水沐浴。

闭关便是这样的。

焰光吞没细柴,噼里啪啦爆出黄亮的响声。卿芷坐在炉前,秾丽火光照亮眼底,照得一颗颗细细的汗珠都泌出来,薄薄织了一层碎光。

其他宗门中人,除了两个师妹学武心切,也少有人来。

擦净水渍,披上衣衫。卿芷未着小衣,简单系好衣袍,本要去烘一烘湿润发丝,却一转,走入卧房,拿起一枚小小方盒。

尽管早想问古剑何故遗失,丹苓与怀玉也难开口。大师姐总是很沉稳,她们偶尔闹欢被撞见,也不见发脾气。这有好有坏,好,是师姐这般美人,面无表情也有如雪风华;坏,则是瞧不出师姐究竟心情如何,有时被罚,都来不及讨好,一锤定音。

原不止靖川爱她身上气息,她亦在那时,贪恋上少女的信香。

……很想你。

即使多两位师妹,也决不坏了规矩。

练完剑,天边一抹鱼肚白初露。蓝汪汪的风拂过露珠,将清寒带至发丝、肌肤,每一处都染透。微弱的光,照得女人面容几近剔透。

成婚。

是个情报贩子。

定定凝望。

一场必然输的局,像一段既定的命运。

徐琮继续道:“我也记不清了。不过就是长生,又能如何。不该得的,她得去了,坏了因果,要不得善终的。”

她对着镜,偏头,发丝垂落。微一乜眼,细环穿过耳垂,碧色便固定下来。另一侧,镜中人平静地望过来,时光模糊,如回到过去。那时未入道门,是位闺秀,要学点妆。娘亲见她出落得愈发动人,心里好欢喜,用篦子为她梳发,一丝一丝乌黑,流过指尖。她口中喃喃,芷儿往后,定是个漂亮的姑娘。谁若与你成婚,是几辈子福分……

指尖微颤一下,偏了,扎在耳根,细细碎碎痛。卿芷调了调角度,终于戴好一对耳坠。

奈何命运缠绕得那么紧,冥冥之中,又引她去往西域。

她托两位师妹悄悄送出去的信倒有了回音。是交给一位旧识的,不过半月便来赴约。这天下既有人以功法扬名,自也不少别的谋生法子。她这位旧识,便以博闻广识为本事。

自也比不过西域美酒之烈,很难醉人。

强者之所以强,并非单一身蛮力,或奇门武功。要快,要准,亦要稳,所有窍门,皆指一颗能狠下的心。无论剜肉刮毒,生生划开腐烂伤口,还是撑过地狱般叁年,靖川都早做到。她再也不是那个柔弱的孩子了。

出剑快,不一定要招招致命。这样的杀意,她心知肚明,是从西域带出来的。要多少次出手,要多绝望,才能练就出来?分明已不在身边,她却想着她,一步步,更靠近了她。

徐琮随意报出几个名字。

“我不一定全身而退,你说往后,是多久?”

这火一燃便无休无止地烧了下去。

一霎,万种风情,冷冷,勾人心魂。

不该得。不该得。

师姐仿佛观音玉像一尊,近在咫尺,却又摸不透喜怒,眼底噙点点清透冷光,素净无瑕,不惹尘埃。

师傅说丹苓她们衣服是天天换,她无心去看。仿佛又回到之前,万般云烟不过过眼,不留片羽。

里面赫然是一对清透碧琉璃耳坠。

或许,它本就是这样快的,在西域那段日子,才是不同寻常,刻骨铭心。

那人未说期限,只道:“那你便记着,就是因欠我的这个人情,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性命。否则,我就亏了本啦。”

卿芷说,还请报价。

只是偶然,会撞见大师姐一人坐在后院,自己弈棋。一人的棋,有什么乐趣?可她那么认真,目不转睛。指尖如影不停变换,流泻的墨发、洁白的衣衫,似都随落在肩头与发丝间的花瓣一起,凝固在时光中。

鹤,孤立于夜色。

已然出师。

本章尚未读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
“我……”她呢喃着,剩下话语,消失在叹息里。

她起身去添柴火。

那人吃了一惊,不知霜华君何故对这权贵人家间的博弈来了兴致,当即劝她世上丑恶的事多了去,冤案更不少,人心比妖鬼煞人,你只管降妖除魔修行登仙最好,莫掺和这世俗的浑水呐。

徐琮没再追问含光的事。

哪些人死了?

春、夏、秋……

少时,叹一声气。

不敢问,不敢说。

仿佛藉此便能借来西域的暖意,与少女身上独有的馥郁气息。不知不觉……真是不知不觉。那玫瑰与各类香料融合的芬芳,润物细无声,侵透肌骨。

想必大师姐也闷了。

托她调查那件血腥密谋,摸清当时参与宴席者近况,再查永安郡王势力,与几家缠结。

没有另一个人,她的生活平淡无波,每天便是这样过着,不会有变化。

来来往往。

不知她是否也会想念着她。在这寂寥的苍茫天地间,惟一弯月亮,她们共有。剩下的,也猜不透了。

“大抵还有更多。”她目光放远,银花花的月光落在酒盏里。卿芷斟上一杯,慢慢抿着。

清水流过玉白身体,于细细脐眼汪起少许水泽。皂角洁去汗珠,沁出柔腻的香。她细密的睫毛沾了水,眨一眨,碎了。湿气席卷上眼眸,温润的黑珍珠般,点染晶莹细光。

她不畏寒,却还是想点起火。

有心时不觉,无心时处处。

极致的快与狠。

自己教给她的决断,被反馈成一种宁为玉碎的、疯狂的狠戾。这之后藏着的,究竟多少血泪,多少不见光的岁月,蜿蜒成一条咸腥又温暖的河,好似羊水。她走入,流淌过的潮红温湿便将她们血艳艳地紧绕,是解不开的线,一条精神的脐带。少女曾几多渴望,沿它寻来,缩回她怀里。

藏雪山云雾缭绕,冷冷清清,于是卿芷在偶尔被师傅叫去陪着饮酒时,才知现下已是什么时候。

有回实在好奇,远远瞧一眼棋盘——白子严阵以待,黑子孤身入阵。

一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
这一段阴差阳错缘分,也算她不该得。

与徐琮喝酒时,她偶然旁敲侧击,问起宴席上宾。师傅对她再提这件事,有几分不解,只道有些人早死了,坟头草都叁尺高,那东西吃了可不长生,像皇帝从前吃那些假仙丹,说不定还成了催命符。

  • 上一页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页